张爱玲笔下的人物里,最接近她本人的为什么是白流苏?
2019-02-27 13:30:31 来源: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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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具“传奇性”的女作家,无疑当属张爱玲。有学者说:“鲁迅是一座山,后面很多作家都是山,被这座最高的山的影子遮盖了;但张爱玲是一条河。”这条河流一直流淌着,永不止息,一直到现在仍旧保持着强大的生命力。《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怨女》《半生缘》《小团圆》五本张爱玲经典小说将于3月重装上市。

《红玫瑰与白玫瑰》,张爱玲 著,北京出版集团公司、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9年3月版。

在2月24日举办的分享会上,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学者止庵和笛安对谈各自视野中的张爱玲传奇。

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学者止庵、笛安对谈各自视野中的张爱玲传奇。

最接近张爱玲的人物是白流苏

笛安是张爱玲的“迷妹”,在她心里,张爱玲是现代华语小说史上最了不起的女作家。1995年,笛安12岁,她父母李锐和蒋韵在家里说张爱玲去世了。蒋韵告诉她,长大以后一定要看张爱玲的书,她很厉害。笛安读的第一篇张爱玲的小说,也是她重读次数最多的一篇小说是《沉香屑:第一炉香》。笛安说她和张爱玲所有的作品都建立过一种友情,尽管是一厢情愿的友情。张爱玲的小说尤其前期小说里有非常多精彩的句子,但笛安认为,如果仅凭一个作品里两三句精彩句子去点评张爱玲有失偏颇。

《倾城之恋》是张爱玲流传度最广的一篇小说,尽管不太喜欢这篇小说,但止庵认为小说里的女主人公白流苏是最像张爱玲本人的。白流苏是一个非常清楚自己要干什么的人,对自己的前程有非常清醒的认识。1952年,张爱玲突然离开大陆,后来1955年她漂洋过海去到美国,这些举动都和她同时代的文人不一样。

张爱玲和同时期作家的不同还体现在,她看世界的方法不一样。在止庵看来,张爱玲特别关心的是一个人怎么在这个世界上面对世界,她不考虑这个人属于什么群体、什么阶级。而且,张爱玲最关注的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怎样有一个立足之地,曹七巧、白流苏、王佳芝等人都是如此。

《倾城之恋》,张爱玲 著,

北京出版集团公司、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9年3月版。

止庵特别提到张爱玲写的一篇有同性恋元素的小说《同学少年都不贱》。学生时代的女学生们有同性恋倾向,后来一对女同学恩娟和赵珏去了美国。恩娟活得风生水起,成了议员太太,赵珏则很不幸。但赵珏认为自己虽然生活经历坎坷,但她的生活都是真的,而对方的荣华富贵都是虚幻的。小说里写到,赵珏想起肯尼迪遇刺的时候,她在厨房刷碗。她说肯尼迪死了,我还活着,即便不过在刷碗。正是这种对于个人命运的关注让张爱玲的作品被一代代的读者阅读,不断和下一代读者发生共鸣。

宋以朗最不想被问到的一个问题就是他印象中的张爱玲,这个问题他被问了几十次,但实际上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1962年,张爱玲去过一次香港,那年他只有13岁,见过张爱玲。但张爱玲没有和他说过话,她不喜欢逗小孩,所以他和张爱玲没有什么沟通。

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张爱玲遗作、佚文出版,最近的一篇是2017年发表的《爱憎表》。在谈到张爱玲作品的后续出版时,宋以朗透露,2020年希望可以出版他父母与张爱玲的书信全集,共90万字,需要一年时间。

张爱玲不是不悲悯,是不同情

关于张爱玲其人其文,许多人都会提到“华丽而苍凉”,但笛安不太喜欢这个说法。她认为张爱玲作品厉害的地方在于没有悲悯。“佛陀可以悲悯,但是任何一个作家都是尘世间的人,作家和他笔下的人物是没有本质区别的。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一个不悲悯的作家才是厉害的。”在笛安看来,人文关怀很简单,难就难在张爱玲是真正的平等,她跟人物之间是平等的。随着年岁老去,张爱玲越来越淡化叙述者跟角色之间的泾渭分明。笛安尤其喜欢《同学少年都不贱》这类张爱玲上了年纪之后写的作品,作品里有一种混沌的东西。

晚年的张爱玲。

关于张爱玲不悲悯这一观点,止庵认为用“同情”可能更合适。因为同情是很廉价的,人太容易表现同情。止庵认为世界上的作家可以分成两种,一种作家是给这个世界说好话,还有一种作家是对这个世界说真话。而张爱玲最好的地方和她被一些人不喜欢都在于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说真话的人,而且说的是大家受不了的真话。比如,张爱玲在人物处理上不留情面,她不给她的人物留一个希望。

止庵谈到沈从文和张爱玲有很大的差异,沈从文的小说写到结尾有一种暖意,比如《边城》最后写“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沈从文会在最后给读者抚慰,而张爱玲最后到悬崖边上还要推你一下,因为这是真的人生。也因此,止庵始终不认为张爱玲拥有大众读者,因为她不是一个让人高兴的作家。“她甚至让人觉得,本来生活挺不容易,读完之后生活更差。但是她就是她,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止庵也谈到,张爱玲对于很多事情的理解和很多作家不一样。“张爱玲对于人生,对于我们生活的痛苦,和很多普通人的理解不太一样。我们觉得无所谓的事,她特别难受。我们觉得很难受的事,她不特别当回事。”止庵说。比如张爱玲在一篇文章里讲一个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后面拉着一个老太太,她特别感动。再比如,她还有一篇文章讲到看京剧《空城记》的时候,看到孔明受先帝托付,明知道阿斗不可靠,可是因为有这个托付,孔明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她看得特别难受。而这种理解的不同,也可以从张爱玲前后期创作的转变看出痕迹。

在止庵看来,张爱玲前期的很多作品比较戏剧化,后来的小说如《相见欢》、《浮花浪蕊》,可能更接近于张爱玲的本意。“就是日常生活给我们的沉重,比如有一堆脏衣服,这种东西可能把一个人压垮了,而不一定非得是多么戏剧性的东西,所以张爱玲整个创作历程越来越不戏剧性。”

张爱玲作品影视改编,《色,戒》最好

张爱玲传奇的另外一部分是张爱玲作品的影视化,很多作品被改编成电影,其中最有名的是李安的《色,戒》,在世界范围内引起很大关注。在这些改编电影里,笛安相对比较喜欢李安的《色,戒》,因为《色,戒》的编剧把小说的氛围用电影的语言传达出来了。在看电影的时候,对比原著,笛安觉得略有遗憾的是,原著里易先生是一个灵魂人物,但是在电影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只能让王佳芝担任非常重要的叙述功能。

李安导演电影《色,戒》(2007)。

小说里结局是易先生下命令处决王佳芝后出来打麻将,当时他已经知道这场战争很快要结束,自己大限将至,他很快就能在另一个世界再见到王佳芝。电影里很难完全表现出这种猎人和猎物的关系,但编剧还是写了一场梁朝伟跟汤唯在包间里面,汤唯唱江山北望,易先生落泪的段落。

止庵通过对读电影和小说版《色,戒》时发现,李安跟张爱玲两个人对待王佳芝的态度不一样,李安比张爱玲更接近普通人,他比张爱玲更心软,他需要一些温暖的东西,而张爱玲更决绝。在小说里,张爱玲让王佳芝像桌上的灰尘一样被弹掉了,而在电影里,李安让汤唯、王力宏跪一排,这和张爱玲原来想表达的东西不一样。

张爱玲自己对根据自己的作品改编的电影有什么评价?宋以朗提到,许鞍华导演的《倾城之恋》1984年在香港上映,张爱玲在美国,当时电影公司让她去看这个电影,张爱玲婉拒。张爱玲自己做编剧,她编剧的《不了情》和《太太万岁》都是电影史上的名作。因此,她很清楚如果要改编,很多内容要改变,可能她会不满意,但她自己也无能为力。

目前没有好的张爱玲传记,因为材料不足

市面上不乏张爱玲的传记,但宋以朗表示,他自己不会写张爱玲传记,而且他觉得目前能看到的张爱玲传记还有很多问题。比如,不同时期的资料不均衡,有的时期资料太少,譬如1947年,张爱玲做了什么,没人知道。

止庵说他也写不了,第一是材料不够。比如,张爱玲和胡兰成的关系,现在唯一的材料都是胡兰成提供的,但没有旁证。止庵曾经有过写张爱玲传的野心,但读了《小团圆》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张爱玲自己把原来很多材料都颠覆了。尽管《小团圆》是一个小说,但里面好多事情都是真的,所以最后等于什么材料也没有。止庵认为目前没有好的张爱玲传记,他也不推荐任何一部张爱玲传记。

《小团圆》,张爱玲 著,

北京出版集团公司、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9年3月版。

作者 沈河西

编辑 安也 校对 薛京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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